利潤薄如花瓣:跨境跑腿如何蠶食香港花墟的百年根基

週六清晨的旺角花墟,空氣中仍帶着潮濕的悶熱,水桶裡的鮮花爭妍鬥麗,行人道上人潮如織——乍看之下,這門老行業似乎依然興旺。然而走近細看,景象已然不同。過去一束能賣五百至七百港元的花束,如今僅售三百至四百港元,比去年同期跌價至少兩成。檔主們坦言,這並非他們心甘情願的選擇。降價的唯一原因,是若不如此,整筆生意便會拱手讓人——讓給十八公里外的競爭對手,讓給一條香港顧客如今可以隨意跨越、猶如過馬路般的邊界。

十八公里的致命差距

深圳的鮮花批發市場,依託中國雲南這個亞洲最大的切花產區——如今市場上大部分玫瑰、康乃馨和百合均產自那裡——其花材價格僅為香港花店經由自身較小、較貴供應鏈進貨成本的一小部分。在深圳花店,一束基本花束約售二百至四百元人民幣,折合約二百二十至四百四十港元;若在香港以同等花材製作,成本明顯高出許多。以玫瑰或蘭花為主的高級花束,兩地差價更為懸殊。

多年來,這個差價的影響有限,因為要專程過關買花,需耗費整個下午:過關、在批發市場逐檔比較、再拎着花束乘地鐵回家。大多數人嫌麻煩,最終作罷。真正改變遊戲規則的,並非差價本身,而是套利所需的「麻煩門檻」——如今已近乎消失。

一批新型小型經營者應運而生,將這道門檻徹底剷平。非正式的「代購」和跑腿服務,如今在微信和Instagram上大賣廣告,主打即日人手攜帶,由深圳華強北、東門花市直送香港地址,額外運費往往僅需五十五至一百六十五港元。有跑腿更形容,他們會親自攜着花束穿過深圳灣或羅湖口岸,出發前先拍照讓客人核實花材新鮮度,數小時內便送抵港鐵站交收。一名向本地媒體分享經驗的跑腿表示,鮮花訂單如今已是其副業中利潤最豐厚的部分——這門副業最初由芝士蛋糕起家,但人手攜帶花束的利潤遠更高。

這些跑腿無一持有香港花店牌照,無一需要繳付香港商鋪租金。而且越來越多情況下,他們連店面都不需要——只需一個微信帳號、一位深圳批發商的人脈,以及一名願意跨境奔波的跑腿。

結構性危機而非週期性震盪

花店東主堅稱自己的困境並非孤例——他們說對了。這只是香港零售業自2023年與內地全面通關以來,一場更廣泛重整中的最新一章。餐廳成批結業,同一條街上三四間店在數星期內相繼熄燈;曾是社區地標的餅店、髮廊、精品店也陸續步其後塵。這個模式已明顯到德勤中國的零售業分析師形容,香港正進入一段「結構性」而非單純週期性的波動期——意思是,利潤所受的壓力並非一時三刻的淡季,而是新常態。

兩股力量正同時發力。一方面,香港自身的成本——商鋪租金、人工、經由一個非農業型細小經濟體進口易腐貨品的成本——始終居高不下。另一方面,匯率算式正悄悄向本地零售商不利:港元與美元掛鈎,令以人民幣計價的內地價格,在香港顧客眼中顯得越來越便宜,更何況內地疫後物價增長本身也偏軟。COVID防疫措施解除後的數年間,香港居民北上的次數多達數千萬人次,當中越來越多已不再是新鮮感驅動的出遊,而是日常跑腿——午飯時間或週六早上順道辦妥,買花、買芝士蛋糕、剪頭髮,與深圳灣對岸其他悄悄變便宜的東西,一併列入同一張購物清單。

鮮花在這次轉變中尤其脆弱。與一頓餐廳飯菜不同,花束可以預先做好,兩小時內人手帶過境,依然保持新鮮。與電子產品或衣服不同,它不需要保養、不需要試穿、不需要正規零售商的品質保證——一張微信上的實物照片,對大部分買家而言已足夠放心。而且與香港人從內地帶回來的其他東西不同,買花的場合往往是行事曆上固定、無法延後的日子:母親節、情人節、畢業禮、農曆新年。正是這種「不能等」的規律性,令跨境跑腿有利可圖,也正是這一點,令本地花店輸掉這場仗尤其痛心。

轉型求生:從商品化市場撤退

花園街後方一間細小的家族花店裡——那種在同一個窄小舖位經營了二十年、由母親傳給成年女兒、如今大多數早上都是女兒在櫃枱打理的店——盤算已經變得殘酷地簡單。鮮花要提前數天訂購,又要在幾天內趁未凋謝前售出;即使是旺角一個地舖的租金,每月也動輒數萬港元;而每逢一年之中買花的大日子,總會迎來一波更便宜的內地貨源廣告,推送給同一批滑着同一個社交媒體feed的顧客。

這間花店的應對方法,是專攻那些微信跑腿難以輕易複製的東西:即日設計服務、按客人要求度身訂造的繁複花藝、一小時內送達而非「今日內」送達,以及——越來越多——轉向企業客戶、婚禮和喪禮花圈,這些場合的買家想要的是一間有牌照、可追責、信得過的店家,而非最便宜的花材。這實際上與獨立書店對抗網購、或裁縫對抗快時尚的求生策略如出一轍:從商品化的市場末端撤退,轉向仍然需要真人親身在場的那部分工作。

這種撤退能否持續,仍是未知

Floristy